裴啸之回眸睨他一眼,唇角微扬:“那是自然!”
张承嗣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舅舅,你等我!等阿嗣长大,便和你一起——”
他挥舞着拳头,“咱们一道,把那些该死的坏蛋统统打跑!”
张文远再也忍不住,低声斥道:“张承嗣!”
张承嗣脖子一缩。
张文远瞪了眼自己牵着的女儿,又狠狠剜了眼被母亲牵着却仍不老实的儿子,咬牙道:“你们两个不省心的小祖宗,为父最后再说一遍,给我听好了——”
“今日要见的,是燕王殿下,天潢贵胄,尊贵至极。”
“入了南薰殿,不论看见什么,都给我把头低下。殿下的靴尖在哪儿,你们的眼便落在哪儿,‘上不过袷,下不过带’,谁敢抬头窥视天颜,你们舅舅可护不住你们,而且你们爹娘我们、还有凉州带来的部曲,都得跟着陪葬。殿下若问起你们在凉州学了什么,就规规矩矩地‘起而对’,先报姓名,再‘安定辞’答话,断不可像现下这般野!都听明白了么?”
张承嗣与张清梵头一回见自家素来沉稳儒雅的父亲这般严肃紧张,登时被吓得小鸡啄米般点头,乖乖走路,再不敢多说一句话。
另一面,南薰殿内。
宫人如流水般往来穿梭,布置席案。
殿中竹帘半卷,清风徐来,案上已摆好新洗的白瓷盏、银箸、漆盘与温酒小壶。几案之间燃着一缕沉水香,香烟袅袅,浓淡适宜。
寝殿之内,李系正蹲着身子替儿子系腰封。
李巽今日也换了身新衣,月白小袍,靛青腰封,发梳得整整齐齐,额前几缕碎发被李系一点点拢妥。
小娃儿本就生得清秀,这般打扮,更显得唇红齿白,乖巧端正。
李系替他理好衣襟,又将腰间玉佩扶正,低声叮嘱:“待会儿见了裴姑姑、张姑父,还有世弟世妹,先行礼问安,然后把咱们大前天出宫时买的礼物送出去。用膳时莫急,点心可以用,但不许贪嘴。若有人问你话,想清楚了再答,实在不会答就看我,让爹爹替你答。可记下了?”
李巽郑重点头:“巽儿记下了。”
顿了顿,他又举起小手,仰脸问道:“爹爹,一会儿要不要巽儿带世弟世妹四处逛逛?”
李系沉吟片刻,颔首:“可。”
小孩子坐不住,能出去放放风也不错。
他睨了眼自家这个面上乖巧、肚里鬼点子却极多的天然黑儿子,先一步警告道:“但不许乱跑,不许去水边,不许爬高上低,不许爬树掏鸟窝,不许摘花榨汁,不许抓虫子,不许乱吃野果。听见没?”
李巽没想到自己又被爹给预判了,顿时塌下肩,“啊?……好吧,巽儿知晓了。”
李系见他吃瘪,忍不住哼笑一声,又低头将那袖口与腰封细细检视了一遍。
李巽眨了眨眼,忽然问:“爹爹,你是不是紧张呀?”
李系手上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
李巽仰着小脸:“可是你已经替巽儿理了三遍腰封了耶。”
李系:……
信不信我捏你嘴筒子。
他默默撒了手,轻咳一声,站起身来,踱到铜镜前。
今日他着凝夜紫圆领细罗袍,剪裁贴身,线条挺拔,腰束玉带,乌发以通透的白玉小冠束起,眉目清隽,端方雅正——既不显得过分威严,亦不至于失之随意。
他理了理袖口,又觉得腰间弃身肆挂件太过张扬,寓意也不大合今日的场合,便解下来换了一枚精致小巧、更合此世规制的龙纹玉佩。
可换上之后又觉得龙纹太过居高临下,复又解下,换了一枚寻常的平安扣坠子。
李巽歪着小脑袋,眼睁睁瞧着自家爹爹立在铜镜前,理了三遍袖口,正了两次发冠,换了三回挂件,犹不满意,眸子里满是不解。
爹爹这是在做甚?
已经这么好看了,怎的还要换?
察觉到儿子那道困惑的视线,李系摸向腰间的手蓦地一僵。
“咳。”他略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,按了按现下挂着的镂空金球香囊。
就这个罢,不换了。
刚好,时辰也到了。
宫人入殿,垂首禀道:“殿下,裴氏一行已至,正在殿外候见。”
李系忙道:“宣。”
说罢,他牵起李巽的手,自偏殿走出,往正殿行去。
正殿中席案已设,风自竹帘间穿过,吹得熏香淡烟轻散飘摇。
李系在主位前站定,李巽乖乖立在他身侧,抱着精美的匣子,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殿门方向瞟。
不多时,人来了。
裴啸之率先入殿。
他今日一袭绯红圆领细绢袍,衣襟严整,端肃庄重,腰系黑犀角带,玉冠束发,黑发高绾,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与修长颈项。
李系只看了一眼,便有些移不开目光。
裴啸之似有所觉,抬眸望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