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一勺勺盛进碗里,再小心地端到病床前,这画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。
他伸手接过汤碗,舀起一勺,送到嘴边吹了吹,试探地喝下一口,中肯评价道:“还不错,不过店里的总归比不上家里的,跟我妈做的相比,还差点味道。”
顾西靡很轻地笑了下,“那肯定了。”
林泉啸突然想起什么,盯着顾西靡,目光担忧地在他脸上逡巡着,“你还疼不疼啊?”
顾西靡没有立刻反应过来,愣了几秒,才颇为无奈地说道:“这都几天了?”他垂下眼眸,看向林泉啸的腿,“你呢?当时一定很疼吧?”
“没有,我那会儿直接被撞晕了,一醒来已经做完手术,躺在医院里了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”林泉啸喝了口鸡汤,“不过你知道吗?原来人临死之前,真的会有走马灯。”他说着,没来由地笑起来。
顾西靡被他的笑容感染,也弯起嘴角,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林泉啸的表情带着些戏谑,更多是某种温情的,近乎怀念的东西,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,我们小时候就亲过嘴?”
顾西靡看着林泉啸近乎孩子气的神态,恍惚间,回到那个第一次被摇滚乐震撼的夜晚,心底涌上来难以名状的悲伤,他静了静,才轻声开口:“是不是很像上辈子的记忆?”
“上辈子?你就是这样想的吗?所以每次离开都那么轻易?”林泉啸脸色沉下来,扯了扯嘴角,却没笑出来,“其实刚醒那会儿,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失忆,就跟电视剧里一样,把过去全忘了,重新开始,可就算失忆也没用,只要再……”说到这儿,他意识到什么,及时刹住了话头,将碗支在床头柜上,“老毛病又犯了,你就当我脑子撞坏了吧,你的关心我已经收到了,以后不用再来听我讲这些废话了。”
赶客的意图很明显,顾西靡无法再多留,他放松僵直的背部,“好,早日康复。”没必要说再见,他转身,走向门口,两步之后,又停住,略微侧过头,对林泉啸说:“我不觉得是废话,你想说,我随时可以听。”
没有收到回音,他也不期待有,继续往前迈步。
“顾西靡。”
林泉啸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,压抑着什么,像是怒气,也像是别的,更滚烫的东西。“你很得意吧?”
顾西靡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有什么好得意的?得意你差点死了吗?”
“我死了又怎样?我死了你就会后悔认识闫肆吗?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?还是跟你那些来来去去的炮友,在某个无聊的晚上,说起有个傻逼,追了你一辈子没追上,结果被情敌撞死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顾西靡打断了他,站在原地,攥紧手心,身体绷得仿佛一张拉满的弓。
林泉啸本来没想多说,可他实在看够了顾西靡冷硬的背影。
“为什么不让我说,不是随时可以听吗?你看,刚说出口的话就不认了。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?在你眼里,我跟乞丐没什么两样吧,捧着你施舍的一点善意,眼巴巴追着你跑。你厌倦了,就随手推开,下次无聊了,又走过来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却更清晰,“顾西靡,你别假惺惺地在乎我了,我不需要。”
一见顾西靡就会这样,满腹的委屈涨潮似的往上涌,林泉啸恨不得一股脑全倒出来,明知顾西靡听了只会觉得烦,他还是忍不住想说,因为他不知道下次见面,是在两年后还是二十年后。
但显然,顾西靡对他已经无话可说。
“为什么不说话?说你受够了我,说我在浪费你的时间,说我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。你说话啊,不说话是什么意思?好讨厌你……你过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吗?”林泉啸想走下床,将那道永远背对他的身影转过来,看清那张脸上究竟是嘲讽,还是一片空白,可腿上的石膏沉甸甸地坠着,真是个废物。“我现在瘸了,再也追不上你了,你一定很开心吧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