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上总是在这里说赌气的话,好歹也考虑一下我和微子的用心吧?”贞人涅缓步踱到殷君与微子启的身前,冷声问道,“巫箴曾跳下摘星台而生还,又在烄祭时引得大雨落下,王上也知道上一个如此舍身引来神迹的是谁吧?”
是带领族人击败了夏后氏,赢得天命,代夏而立的天乙王啊!
能得到她的青睐,便意味着得到神明与先王的注目与认可,如今局势动荡,人们依赖神明远胜于相信这位新立的君主。
所以只要女巫愿意点头,哪里还容得殷君在这里反对?
贞人涅又慢慢地道:“其实……王上该庆幸巫箴是女子,否则周人所立、贵族与民众追随的王,或许就是她了。”
作为垄断了沟通神明权力的贞人团体,比起王族来,他更在乎人们对于神明的信仰。
这煌煌商邑,又不是由王族的一支组成的,旁系的先王多得是,真要算起来,或许连周人都与先王有什么亲故也不好说呢。
只要保住对于神明的信仰,这天下终究还是商人的天下,神明之下的那个位子,也永远会为贞人的团体保留。
殷君冷哼一声,认为这不过是无稽之谈,“那些不过都是装神弄鬼的小手段罢了。”
“小手段?”贞人涅看看殷君,又看看微子启,“那敢问两位王之子,也能做到吗——?”
微子启笑着摇头,“我做不到。”
殷君不服气地闭上了嘴,好吧,他确实没那等能耐去预测天象,更不会疯狂到拿自己的性命冒险。
“就算巫箴她确实受到平民的追捧,但这种大事,贞人和伯父都不与我商议,就自己决定了吗?”殷君仍是不忿的,自他继位以来已近半年,朝政基本仍由太史违和微子启代管,神事则完全决于贞人和巫祝,根本没有人在真心听取他的意见。
“还有那女巫在祭台上乱来,杀害巫鹖、巫繁他们,你们完全不管吗?!”
微子启叹口气,劝道:“巫箴如今是大巫,不要对她如此无礼。且上一任大巫巫鹖与巫繁等人均是前往天上侍奉神明与先王,乃是无比荣耀之事,怎能说是‘杀害’?你既继位为君,应当勤于政事,多多听取百官与各族的意见,我看邶君尚且比你年少,却能独当一国,你也曾独自管理封邑,却不及他多矣。”
“我……”殷君气结,可他们将他草草推上君位,什么都不让他插手,这和供奉在宗庙里的神主有什么两样?!
贞人涅见他满眼的不平,笑道:“王上似乎还不明白,这正是您自己选的啊。”
贞人涅代表神官,微子启代表贵族。神官与贵族,从来都在与王争权,怎么可能站在王的那一边呢?
一旦接受了他们的好处,自然也就代表他同意出让一部分王的权力作为报酬,这时候可是不能反悔的。
迁至殷都以来,数代商王费尽心思、不遗余力,甚至不惜大动干戈,就是为了打压贵族,拢归神权。如今他们的努力都成空了,新王无权无势,腹背受敌,想来除了听任神官与贵族摆弄,也别无他法了。
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过来的殷君倒退了两步,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看向微子启,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随后他转身跑出了宫殿。
贞人涅都懒于让人去追他,反正过一会儿遍及王宫各处的小臣就会把殷君的动向汇报给他。
微子启无奈地笑了笑,“那孩子若有巫箴三成的头脑和手腕,也足以让我欣慰了。”
太弱的对手,让人连戏弄的心思都生不出来。
“巫箴确实没有让我们失望。”贞人涅扶着下颌,目光幽深,他们早就知道了,白岄既然返回殷都,其目标自是成为大巫控制神事,他和微子启也愿意卖周王这个人情,让白岄成为大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