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音未落,就瞥见不远处站着的失魂落魄的少年,陈酬英昨夜几度想要冲进火场,被看守的人拉住之后哭得声嘶力竭几度昏厥过去,如今醒来也像是掉了魂似的,行尸走肉一般任由看守的人摆布。
南汇再埋怨陈青涵,也对这个骤失至亲的少年心同情,识趣地闭了嘴。
青汜和乌固的府兵进城驻扎,所有兑阳的将领包括张宗辽全都解了腰牌待查,乌固城的冯谭亲自过来,奉钟怀琛之命暂且代管兑阳——本来这事应该澹台信亲自过来,可惜这位爷把自己身子骨折腾得不如老人家,冯谭只好受累过来走了一遭,他和陈行是世交,如今见兑阳陈家落到这个下场,一般人都会出些许唏嘘之感。
但冯谭不愧是两州头一号的硬疙瘩,看见陈行比南汇还要激动,拎着自己的手杖就要往陈行脑袋上招呼。
“你这个狗娘养的!”冯谭气不打一处来,“你们家的私粮库比我乌固仓城还要气派啊?两州的底就是被你这种蛀虫掏空的!”
陈行歪头躲过,冷冷地盯着冯谭:“我掏空的?我花钱买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乃是天经地义,可不敢当一声‘蛀虫’,冯老那么威风,怎么不管管自己手下收赋税的那些人?他们伙同着地方长官倒了多少税粮出来,钱又都去了哪些口袋?”
冯谭鼻孔里出气,将手杖重重拄在地面上:“那些杂碎的脑袋我自然会去砍,你也别再这里说什么天经地义,老老实实地去小侯爷跟前认罚,下去之后再向老侯爷请罪!”
“我向老侯爷请罪?”陈行忽而冷笑,“你不仅是迂,而且傻啊!现如今两州也就只有你相信老侯爷清白无瑕——你以为当年澹台信举发的事是他信口胡说的吗?”
冯谭当然不信他的说辞,两人有来有回地吵了好一阵,直到南汇过来提人——陈家人口实在众多,他把兑阳府里的肩枷都征调过来都不够,又去下面的县衙调了批刑具,才把陈家牵涉案件中的人全都拷了。
兑阳的第一大户就在官兵的押送下离开了他们经营百年的故乡,走向他们寥落的命运。关晗走在押送队伍的最后,心中也出无限感伤,这些日子他亲眼见了澹台信那本册子里记录的事,深知陈家的罪行,可是看着自己熟悉的那些世家兄弟叔伯全都沦为了阶下囚,他心里依旧不是滋味。
贺润和他完全是两个极端,据这个小太监说,陈家当时疑心贺润察觉了私矿场的事,满州府追着他要杀他灭口。现在陈家再也不会对他造成威胁了,累人的差事也告一段落,贺润一身轻松地启程返回大鸣府。
关左怒气冲冲地来找澹台信要自己儿子,澹台信难得没有跟他动气,客气地请他稍安勿躁,关左硬压着脾气和澹台信喝了好几杯茶,没等回关晗的消息,倒是收到了兑阳府来信。
关左一听见陈家的私矿场被查、陈家哗变的消息,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,他跳起来指着澹台信:“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。”
“正是。”虽然这损招是钟怀琛想的,澹台信却面不改色地应了,“所以小关将军真的只是去办差了,这次事成可是大功一件,关将军应该高兴。”
关左一时没能说出话来,半晌之后,他才憋出一句:“你够狠。”
澹台信没回答,让钟光给关左上茶:“你不了解我也就罢了,怎么连自己儿子也不了解?”
关左快速平复了心情,虽然陈家的事令他惊痛了一瞬,但关晗被指使参与其中,至少证明钟怀琛对关家的态度是分化而不是连坐,关左整了整衣服重新坐在了澹台信的对面:“这么说,小钟是肯重用我儿了?”
“关将军不如回去问问令郎愿不愿意受这厚爱,”澹台信也很难这么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,看关左摊上了这么个倒霉儿子,他也收回了到嘴边的挖苦,“您老再在前面替他争有什么用,他不想接大鸣府府兵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关左茶也没接,想也没想地反驳,“这差事他不想接,那他还想干嘛?”
澹台信摇了摇头,鉴于关左当年对他对先锋营的刁难,他有心提醒也就这,关左不听他也并不着急,横竖是人家父子的事,是父慈子孝还是闹得不可开交,他都没有什么插手的必要。
“我还是那句话问你,”关左在他帐里干坐了一会儿,仔细看了兑阳来的消息,应该也是想了很多,“小钟比他父亲如何?”
澹台信翻着当年清查军户的记载,闻言顿了顿翻页的手,抬起头来反问:“现在是谁做使君,谁握着两州的大权?”
关左不由得抿起了唇,钟怀琛回到云泰的一年多时间发了太多事,周席烨和马家折了,他没有什么波动;樊晃不明不白地没了,平康落在了钟怀琛手里,樊芸不知为什么也对钟怀琛言听计从起来,关左隐约有了不安感,召集了门下先幕僚商量,想方设法为关晗铺路;如今陈家也倒了,这倾覆之灾没有降在自己头上,但关左的心情震荡,早已超过之前两次。
结果
他原以为小钟年轻气盛,纵着澹台信折腾得鸡飞狗跳。可澹台信这也说到了关窍之处,不论骂名背在谁的身上

